念書一直是他比較拿手的事。
即使課業越來越難、睡眠越來越少，他還是習慣熬夜趕報告，準時交出成果，也一路拿著書卷獎。
那是他熟悉的節奏。白天上課，晚上讀書，電腦開著、咖啡放在手邊。他很清楚，只要努力，就會有回報。
從國中開始，他便與父親相依為命。兩個自律而內斂的人，共同維持著一種疏淡而克制的距離。父親性格嚴肅，不苟言笑，對於婚變隻字未提，也鮮少談及自己的內在感受與過往經驗。在他的記憶裡，父親總是埋首工作，極少叮嚀或表達關懷；一肩扛起照顧年邁雙親與處理家務的責任，生活幾乎沒有娛樂。那樣的日子裡，唯有當他把第一名的成績帶回家時，父親臉上才會浮現一抹短暫而輕微的欣慰笑容。
在外人眼裡，他是優秀的學生。而他也需要自己是優秀的。成績讓他不必主動結交朋友。同學自然會靠過來問問題、借筆記、請他幫忙看報告。他習慣笑著回應，耐心說明，慢慢地，他變成大家眼中親切、好相處的學長。那樣的角色很安全。 他不用說自己其實不太會主動聊天，也不用讓人知道，他在人群裡常常感到不自在。
他只是把資料整理好，把事情做好。久了，他也開始相信：只要有用，就會被需要。
直到他應屆碩士畢業，進入一間條件不錯的外商公司。那是一個人才很多的地方。 會議裡每個人都能清楚表達想法，午餐時間同事們自然聚在一起聊天。他坐在位置上，聽著周圍的談笑聲，手放在滑鼠上，卻不知道該怎麼加入。
這一次，成績不再替他說話。
他的努力依然在，但原本習慣依靠的方式開始失效。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，那些被他藏起來的笨拙與不安，全都浮上來了。
進公司後的前幾個月，他幾乎把所有力氣都放在工作上。他提早到辦公室，開電腦、整理信件、檢查待辦事項。主管交代的事情，他總是先做完。報告裡的數據一再確認，簡報頁面來回修改。他習慣把每個細節準備好。很快地，主管開始看重他。這是他熟悉的方式。
只是這一次，努力不再帶來他預期中的靠近。
會議上，同事很快接話、丟想法、開玩笑。他坐在位置上，先想清楚再開口，常常等到他準備好要說時，話題已經換了。午餐時，大家三兩句話就解決一餐。沒有人排斥他，大家對他也算友善，也仍會請教他的專業。只是，他依然習慣慎思熟慮，也開始更用力工作。晚上回家後繼續看資料，週末補進度。他告訴自己，多做一點就好，熟了就會順了。
但身體慢慢出現反應。一開始是睡不好。明明很累，躺在床上腦袋卻停不下來。接著是胃口變差，早上常常只喝咖啡。肩頸變得很緊，下班時頭隱隱作痛。
他沒有特別在意。他習慣忽略身體。某次簡報前，他站在會議室外，突然感到一陣心悸。手心冒汗，呼吸變淺。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，深呼吸幾次，還是走了進去。簡報順利完成。但他整個人像被掏空。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捷運上，看著窗外倒退的燈光，突然很清楚地感覺到：自己其實很孤單。
不是沒有同事，也不是沒有工作。是一種沒有人真的知道他現在怎麼了的孤單。
接下來的幾週，他開始出現一些自己也說不上來的不舒服。胸口偶爾發緊，早上起床覺得特別沉重。開信件時會拖延，原本熟悉的工作流程變得吃力。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。
他沒有跟同事說，也沒有跟家人說。他只是繼續撐著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在公司廁所洗手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突然感到一種陌生。那個人看起來很正常。但他知道自己其實快要不行了。他看著 Apple Watch 上的心跳數據，清楚感覺到身體已經發出警訊。
那天下班後，他上網搜尋了「壓力大睡不著」、「工作焦慮」。幾個晚上之後，他預約了心理治療。
第一次走進治療室時，他有點緊張。他坐得很直，雙手放在膝蓋上。心理師請他說說最近的狀況，他照慣例先整理重點，用條列的方式描述工作內容與身體症狀。心理師聽了一會兒，問他：「你現在身體是什麼感覺？」
他愣了一下。想了一會兒，說：「肩膀很緊。」治療師請他稍微注意那個緊。
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，自己整個人其實一直在用力。
接下來的幾次會談，心理師常常把他帶回當下。不是分析，而是問：
「你現在有什麼感覺？」
「你說這句話時，身體發生什麼事？」
「你注意到自己呼吸變快了嗎？」
一開始他很不習慣。他比較會說事情，不太會說感受。
慢慢地，他發現自己一談到工作就會縮起肩膀；一說到人際就會憋住呼吸。他也開始看見，自己多麼習慣把不安壓下來，再用努力蓋過去。
有一次，他說到在公司午餐時獨自坐著。心理師請他停一下，感受那個畫面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低聲說：「那時候其實很想有人坐過來。」
那是他第一次這麼直接說出自己的需要。諮商不是讓他變得外向。而是讓他慢慢看見：原來自己一直用「表現」換取安全感，用「有用」來證明存在。
他還是喜歡工作，只是他開始嘗試一些小改變。在會議中練習插一句話。午餐時主動問同事要不要一起。累的時候允許自己早點回家。有時也邀請同事一起跑步。有時成功，有時還是會退回原本的樣子。
但他開始知道，那不是失敗，而是舊習慣還在。他也慢慢學會把注意力帶回自己。
工作還是忙，人際也還是會卡住。只是現在，他比較能感覺到自己，也比較願意承認孤單，願意為自己答應ㄧ個聚會。那對他來說，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回頭看這段歷程，他並不是突然撐不住。而是原本有效的生存方式，在新的環境裡慢慢失去功能。他從小學會用表現換取位置，用可靠換取連結。這是一種當時很重要的適應方式，也幫助他走到現在。只是進入職場後，這套模式開始顯得單薄，他卻仍然用同樣的方法更用力地嘗試。
身體比他更早察覺到失衡。失眠、心悸、緊繃與疲憊，都是他長期壓抑感受、忽略需要後浮現的訊號。
在晤談中，他慢慢學習把注意力帶回自己，辨認此刻的感受，也開始練習在關係中表達需要。這不是要他改變成另一種人，而是讓他重新接觸原本就存在的自己。
他發現，孤單不是缺陷，而是一個提醒——提醒他渴望靠近。
當他願意停下來感受、說出需要、嘗試新的互動方式時，原本卡住的地方開始鬆動。
完形治療所陪伴的，不是修正一個人，而是支持他重新回到自己的經驗中，讓未被完成的情感有機會被看見，也讓新的選擇在當下慢慢出現。現在的他，多了一份覺察，也多了一點空間，能在撐住之前，先問問自己：此刻，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。
